邵夷贝:别要求婴儿踩出大脚印

八年前,青海省文科状元邵夷贝拖着拉杆箱走进北大,胸前捧着一本《北大诗歌集》。中文系曾是她的志愿,但考虑到四年后就业的便利,她选择了新闻作为专业。然而等到本科毕业、再辗转中国传媒大学获取硕士学位,她才猛然发现,被抛到社会上的自己“什么都不会”。

每天从城东到城西去上班,往返的路途各需一个半小时,“黑天出去,黑天回来”,她想:我必须坚持些什么,才可以熬过这疲惫而无趣的阶段。

她开始学吉他、写歌。

音乐和诗歌一样,是她从少年时代延续至今的爱好,校园时期她曾担任几支乐队的鼓手,可是现在她决定不打鼓了,她要唱—并且,要站上舞台。

这是一个外表平静内心坚定的女孩,并且有自我娱乐的精神。她用外号“邵小毛”注册了“豆瓣音乐人”主页,每写一首歌便自弹自唱录成demo传到豆瓣网上,即便那时的她连四个和弦都还弹不熟练,然而写到第三首—《大龄文艺女青年之歌》—她就突然 “火”了。人们说,“网络歌曲终于文艺起来了”,吉他初学者邵夷贝也被迅速贴上了“北大才女”的标签。那是20092月,5月份邵夷贝辞去了工作。也许没有多少人会惊讶,2010523,她已经开始自己的首个全国巡演,原创专辑《过家家》也即将发行。

谁把你教育得善良无害

“谁把天空污染得昏暗,把你的脸色染得惨白;谁把你教育得善良无害,然后让你在现实中哭着学坏;谁许你一个虚幻的未来,让你为了它把梦想掩埋;谁把你的学历变成一纸空白,然后告诉你这就是优胜劣汰……”这是邵夷贝专辑《过家家》里,她认为最重要的一首歌:《谁偷走了你的时代》。

“我的歌都是关于这一代人的生存状态。”生于1983年的邵夷贝这样告诉时代周报记者。

这一代人的生存状态是什么?或许可以将邵夷贝的经历看作一个“非典型”的缩影。

父母16岁时从青岛到青海支援边疆,在高原度过四十几年时光。邵夷贝在青海出生长大,然后回到青岛接受中学教育。高中时她是那种会在自我介绍的第一句话里说出“我爱摇滚乐”的女生。她曾为去看张楚的演出,和朋友一起天天吃方便面攒足了两个月的零用钱,演出结束后在后台,她们对着张楚唱他的歌,结果把张楚给唱哭了。

在青岛参加第一次高考,邵夷贝出师不利,复读一年后转战青海,她夺取了2002年青海省文科状元。在北大,邵夷贝的轨迹是典型的“文艺范儿”,她活跃于戏剧社、影协等文艺团体,喜欢诗歌的她对2003年的未名诗歌节始终念念不忘,那天她第一次喝醉酒,吃烧烤时特意给已逝的诗人海子烤了一把羊肉串,“躺在西门外的马路上,看着很亮很亮的月亮,高兴得手舞足蹈”。

大概,这就是身材纤小、面容清秀的邵夷贝偏离“标准好孩子”轨道最远的时刻。

相信时代会被真诚改良

“我们这代人人生的阶段好像就是校园里、校园外,上了二十年学,一旦走出校园,社会就要求你一天之内变成另外一个人。”邵夷贝说。她的第一份工作是某IT公司的商务经理,“谈客户,怎么跟客户沟通都得从头来学”,高学历此时变成一纸空文,难以填满能力的缺口。“我们好像是从少年一步迈进成人,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想清楚,很茫然。”

所以她写歌反思教育,也反思教育之外的现实。“从去年的蜗居、到之后的蚁族、再到现在的富士康跳楼事件……事实远比任何形式的评论、阐述、解释来得猛烈和直指人心……请给年轻人希望。请给年轻人希望。”这是她529写下的网络日记。

专辑的名字《过家家》既是对自己“文艺幼儿”状态的调侃—好像在成人的世界里玩着角色扮演,又是隐喻这个不可思议的时代—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游戏。

乐观的悲观主义,这是采访中邵夷贝一再提到的短语。她喜欢谢立文、麦家碧的漫画《麦兜故事》,并且有机会为电影《麦兜响当当》创作、演唱了主题曲。“麦兜就是乐观的悲观主义者。”她形容这只没有腰的小猪,“有太多的梦想无法实现,便微笑着顺其自然。”

《大龄文艺女青年之歌》原本只是游戏之作,在听了一场民谣歌手周云蓬的演唱会后,被他调侃性的叙事风格所触发,于是一个晚上一挥而就。2009214情人节,在一个民谣聚会上她自弹自唱,被人用手机拍下来传上了网,短短几天内转载无数,光优酷网上的视频点击率就迅速超过了30万。

邵夷贝起初的反应,是请朋友去把自己的视频删除,可是形势的迅猛发展超出了她的控制。媒体和唱片公司、经纪公司蜂拥而至,让她完全不知该如何招架。20093月底,她加入了晴朗的壹样文艺工作室,开始规划自己的“职业音乐人”方向。

她做过一阵子“职业暖场”,就是每逢有其他民谣歌手、乐队演出,她在主角登台之前先唱几首热热场子。同是北大毕业的演出策划人崔文嵚常常给邵夷贝介绍机会,另一些时候则是邵夷贝自己主动,比如有一次她就对并不很熟的周云蓬毛遂自荐:“你的演出我可以来暖场吗?”

有乐评人在北大百年讲堂看好客乐队的现场,撞上了邵夷贝的暖场节目,回来写长文大批邵夷贝的演唱“咬字不清,气息不稳,音准偏差,节奏凌乱”,吉他“最最最基础的四个C major和弦时至今日还弹得结结巴巴,右手分解一成不变惨不忍睹”,并说“ 如果一个人连音乐的基本功都没有打好,就谈写歌啊、创作啊,下场可想而知——全部沦落为口水歌。”

邵夷贝说,批评声、骂声都可以预想,唱功不够好、吉他弹得差她也全部承认,即便是经过了一年闭关苦练之后,她依然认为自己在音乐上不过是刚刚起步的初学者。“我只是不接受那种树立一个标准来判断别人有没有资格唱歌的高姿态,好像你是个小孩就不能跟我们大人玩,婴儿也要求他必须踩出一个大脚印,这不可能嘛。唱功技巧和演出经验一定是累积出来的,这是一个不可能回避的过程。”

好朋友崔文嵚更愿意把邵夷贝的故事解读成“艺术的权利正慢慢被大众掌握”。他说:“艺术是我们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