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明的百年“罗生门”

二○一○年三月二十三日是黑泽明导演一百周年诞辰纪念日。

如果要列出日本电影巨匠,黑泽明一定排在前两位。

如果要列出世界电影巨匠,黑泽明也一定排在前十位。

斯皮尔伯格称他为“电影世界的莎士比亚”,费里尼称他为“电影作者的楷模”,斯科塞斯认为黑泽明对世界电影人的影响之深远无人可及。《教父》的导演科波拉则说:“黑泽明的伟大在于,他不只拍出了一部杰作,他拍了八部!”

出生于东京一个武士之家的黑泽明,是一个为了电影不惜一切的人。他曾说:“我除了电影,什么都不会。”

本专题撰文 东方早报特约记者 支菲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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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第一次独立制片

浪潮的带头人

1945年初秋,美国西部片大师约翰·福特应联合国最高司令部邀请前往日本,在官员的带领下参观了东宝电影制片厂。有一部叫做《踏虎尾》的古装片正在棚里拍摄。福特不知道日本居然有如此完备的电影制作,饶有兴趣地注视了那位认真的年轻导演很久。福特也不知道,战后的贫困使得面前这个导演晚上要亲自砍柴。福特更不曾想到,自己就是这个年轻人的偶像。十几年后他们再度相遇时,昔日的年轻导演已经闻名世界,福特亲切地叫出他的名字:“AKIRA KUROSAWA!黑泽明!”

二战期间,日本电影受到军国政府全面控制。有的导演以日本兵的身份被派到亚洲各地,比如小津安二郎;有的导演开始反抗军国主义,比如曾拍了《上海》的龟井文夫;黑泽明此时选择了拍电影——只要能拍电影,哪怕是“国策电影”,因为“电影就不是一个靠人文主义能拍出来的东西”。

1948年,东宝电影厂闹第三次劳资纷争,左翼分子被开除,厂内陷入武斗状态。黑泽明为了拍片,与成濑巳喜男等导演成立了“电影艺术协会”。这一举动使他成为日本第一次独立制片浪潮的带头人。

黑泽明于1950年完成《罗生门》。影片讲述盗贼当着武士的面强奸了他美貌的妻子,随后武士死亡,盗贼被抓。盗贼、武士的灵魂、武士妻子、差官和路过的樵夫各执一词,事实真相不得而知。这部颇具实验性的影片被许多人质疑看不懂。随后完成的《白痴》长达四个多小时,直接被松竹公司剪掉一半。在喝凉水都塞牙缝的日子里,《罗生门》获得了1951年威尼斯电影节的金狮奖,这是金狮奖第一次授予亚洲人。怀疑论的主旨、存在主义的背景、摄影机对着太阳拍摄接吻的创新,摄影机在密林中奔跑,古装的武士在富于西方风情的波列罗舞曲的伴奏下歇斯底里……这部电影令人耳目一新。如今在法学界,“罗生门” 已经成为一个专有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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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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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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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泽明电影分镜头手稿

“日本电影最应该改变的是根本无法改变的”

黑泽明的片酬从80万日元一跃上升到150万日元,成了名副其实的日本导演第一人。银行职员络绎不绝地上门来请求黑泽夫人将钱存到自家银行。日本国内评论界开始流行“男性电影数黑泽,女性电影看木下(木下惠介)”的谚语。《罗生门》开启了战后日本电影的黄金时代。从此沟口健二(《雨月物语》)、衣笠贞之助(《地狱门》)等接连在国际上获奖,日本电影走向了国际。

曾经,黑泽明应聘东宝电影公司时,面对“你认为日本电影最应该改变的是什么?”的题目时,他随手写到:“日本电影最应该改变的是根本无法改变的。”而今,日本电影因他改变。

获奖后,黑泽明成了各大电影公司争抢的红人,他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拍《七武士》。黑泽明剥离了武士高不可攀的传统形象,“现实主义”地描写他们被贫苦的农民雇佣去打山贼。影片每一个人物形象都各具特色,尤其战争场面恢宏,开创了战后日本武士电影的先河,影响波及美国西部片和香港电影。

影片贯穿了黑泽明的完美主义。仅为表现胜四郎恋爱的美好,剧组就挖了两天的野花铺在山坡上当背景;因为水车小屋被烧的景象没有倒映到河面上,剧组竟然连烧了三次。影片原定三个月杀青,却拖了八个月才完成。主要演员一年只能接这一部影片,几乎活不下去。成本最后花费了2亿日元,这几乎让东宝公司破产。曾资助黑泽明拍摄《白痴》的松竹公司,在一旁讽刺东宝“管教无方”。

试映后,前来购买拷贝的影院经理踏破了制片人森岩雄的大门。森岩雄干脆把从来都卖不出去的十部旧片和《七武士》实行捆绑销售,仍然阻挡不了大家的热情——影片最终获得了700万人次的票房成绩。

这部巨作连续30年被日本《电影旬报》评为日本史上最优秀的电影,并多次被各国评为最优秀的日本电影。影片里创用的多机拍摄方法,成为电影摄影史上的伟大变革。

“日本电影,拜托了。”

然而,巨额的预算、超长的拍摄周期和事无巨细的完美主义,不但使黑泽明身边的工作人员纷纷离去,濒临倒闭的电影公司也绕道而行。在电影产业日薄西山的1960年代,黑泽明在完成《红胡子》后进入了无钱拍片的日子。

更难改变的是黑泽明为拍电影不惜一切代价的信念。黑泽明先是与木下惠介、小林正树、市川昆成立“四骑会”,在彩色片《电车狂》惨败后,又积极寻求海外合作。潜心三年准备,他得到20世纪福斯公司的邀请,合作拍摄反映偷袭珍珠港的《虎!虎!虎!》。黑泽明甚至绘制了详细的分镜头脚本。然而他与新班底摩擦不断,他本人在开机不到三周时就被美方解聘,美方抢先召开发布会,指“导演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一连串的打击后,1971年12月,黑泽明在自家浴室中用剃须刀自杀。脱险后的他虚弱地对前来探望的电影人说:“日本电影,拜托了。”

这句“拜托”,没有使黑泽明换来国内的任何资助,身边的助手也纷纷远去。此时,曾被1951年的《白痴》打动的前苏联,以最高规格邀请他前往西伯利亚拍摄描写赫哲人与森林共生的《德尔苏·乌扎拉》。一心只想拍电影的黑泽明,不顾冷战时期日苏之间的微妙关系,也不顾苏方对于日方仅能带4个人前往的苛刻要求,毅然前往西伯利亚。这部黑泽明认为最艰难的影片历时三年完成后,受到来自反苏修学者的严厉指责。翌年,影片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

72岁以对待遗作的心情拍摄《乱》

回到东京的黑泽明,开始满怀信心准备改编自莎剧《李尔王》的《乱》,却因投资过大被东宝一口回绝。他只能先着手把莎士比亚的《麦克白》改编为投资较小的《蜘蛛巢城》。即使如此,也未能得到本国投资人的青睐。

来日本访问的科波拉怀着朝圣的心情拜会了黑泽明,听说他资金窘迫,科波拉找到同是黑泽明粉丝的乔治·卢卡斯,游说20世纪福斯公司先期购买《蜘蛛巢城》的海外发行权。东宝终于掏了腰包。影片既秉承莎剧的恢宏,又具有强烈的日本古典戏剧能乐的风格,被奉为东西结合的典范。1982年,黑泽明获得威尼斯电影节荣誉金狮奖。

终于,黑泽明得到法国的投资,也获得本国投资人的青睐,赫拉尔德公司帮助他把谋划多年的《乱》变成电影。26亿日元的成本,让72岁的黑泽明以对待遗作的心情来拍摄《乱》。就连常年厮守的妻子因肝癌去世,也不能阻挡他完成电影的雄心。他仅到医院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回到片场。

他把主角一文字秀虎当成了自己的替身,被身边人背叛的经历也在片中得以描述。影片反映了他的东方古典戏剧形式美,而战争场面之恢宏,在拍电影要靠天吃饭的年代里,只能用“令人惊叹”来形容。光是最后被烧掉的三之城就价值3亿日元——画面实际用时为两分零五秒。《乱》获得1985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1990年,八十高龄的黑泽明从最崇拜他的两位好莱坞导演卢卡斯和斯皮尔伯格手里接过了奥斯卡终身成就奖。